花黄自芳菲

来源:民进永川区委会|作者:叶静|时间:2026-05-09 14:52:02

再等等,我常想。

等到霜降过了,后山的野菊花便都会开的。

    可您却先走了,独留野菊开放。

石缝里,坡地上,别的花不愿落脚的地方,它们把根挤进去。叶子暗绿里泛着紫,是霜打的印记。花很小,黄得不张扬,凑近了,有一股清苦的香气。所以我又想起您了。

想起您说过,您生在巴县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。冬天赤着脚踩雪去上学,脚趾冻得通红,在雪地里一步一个窝。一件粗布单衣常常一周才能换洗一次。

野菊从不挑地方,只是拼了命的向上生长,您也一样。1951年,您进了重庆第一师范学院美术科,又去了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。教室的门,您最早推开;讲台上的灯,您最晚熄灭。全优的成绩,三好的标兵,都是您扎根的方式。也只有根扎稳了,才经得住后来的风。您从不害怕环境贫瘠,只管牢牢扎根,默默生长。

但那十年,霜来了。您被拉出去批斗,从批斗场出来,您拍了拍土,走进教室。站上讲台,您说:“知识永远不会背叛良知。”一朵花承受霜雪的方式,不是对抗,是把它变成自己的颜色,用自己的温度将霜雪融化,化成为滋养自身生命的养分。是您让我们明白,柔弱也能胜刚强,温柔也是一种力量。后来您又得了肾炎。躺在床上改作文,趴在桌上编教材,前前后后一百多万字。批改的字,却一笔不潦草。身体被疾病按压着,字迹却比健康的人更端正。这是是生命在受限中呈现的秩序,恍若石缝里开出的那点嫩黄,让苦难中生出明丽。1982年,您加入了中国民主促进会。我记得您晚年回忆起来说:“民进是一所大学校,我在这里接受教育,增长才干;磨练意志,开阔胸襟;完善人格,体味人生。”漂泊的野菊终于回归到一片温暖的花园,离港的人儿终于找到了温暖的避风港。

1998年洪水,您六十八岁。淌过齐腰深的水,用塑料布裹着资料去双竹中学讲课。水下的碎石、树枝划破皮肤,伤口感染、发炎、流脓。您拄着拐杖,在洪流里逆行。教室门口,孩子们哭着喊:“熊妈妈!您怎么来了?受了这么多伤?”您笑了笑:“我不能失约。正好借洪水给您们讲讲《大禹治水》吧。”后来,那群学生里有一个也当了老师,多年之后他回忆说:“很多年前发洪水那天,熊妈妈给我们上的那堂课,在我们心里成了一座精神堤坝,替我们挡住了人生中无数场洪水。”恰如树摇动树,云推动云,那朵野菊的根系悄然在多年前扎根延伸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

退休后,您又去到海拔三千米的刚察县,顶着严重的高反编写藏族汉语教材,离家千里、语言不通,但是您却带着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旷达与洒脱为汉藏语文教学筑基献策;回到重庆,您组建“银发讲师团”,二十年间走遍三十八个贫困乡镇,赠出七万册图书。每一本书里,都夹着您亲手写的读书卡。您一直在奔走、甚至在奔跑,为了教育事业奉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。

近百年岁月,您已走过这崎岖坎坷的一生。或许您未曾变过,从赤脚踩雪的小女孩,到脸上挂着墨汁走进教室的女教师,从躺在病床上改作文的病患,到洪水里拄着拐杖的老人,您一直是那朵野菊,不抱怨环境,不惧怕霜雪,既然开了,就把香气结结实实地散出来。这力量无疑是安静的,不与乔木比高,不与牡丹争艳,只是在石缝中、在霜雪下、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,年复一年地黄着,苦着,香着;这力量无疑又是黄钟大吕,塑造着比成就更深远的东西。正如您写过的诗,“野菊幽岩下,不慕金谷园。冷对严霜露,花黄自芳菲。”野菊开在您走过的田间地头,开在您穿行的幽幽岁月,也开在我们每一位民进人心坎上。

亲爱的熊羽老师,感谢您,让我们有好那么多民进好故事可以讲;感谢您,让我们清晰看到师者大写的模样;您走了,但您又从未远去。那些您没走完的路,我们将会继续。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,先生之香,惠泽无疆。


作者:叶静

责任编辑:罗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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