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万卷楼寻源
嘉陵江逶迤千余里,把最柔美最妙曼的身段留给了南充,奔涌清澈纯净的江水穿城而过,像甘甜的乳汁滋养了这一方子民。山之侧,水之畔,诗意栖居,人文荟萃,薪火相传,一代史学大家陈寿便在此诞生成长。
碧波荡漾的西河如一条玉带缠绕着南充城西,在环子河口汇入嘉陵江洪流,为南充这座有二千多年历史的名城增添了无限活力与生机。河之西岸的玉屏山麓之中,257级青石阶之上,座落着中外驰名的陈寿万卷楼。绿树掩映,重峦叠嶂,山花烂漫,鸟鸣山静。拾级而上,赵朴初先生题写的金字匾额“万卷楼”三字便映入眼帘。这座别致的楼阁始建于三国蜀汉建兴年间,是西晋著名史学家,《三国志》作者陈寿青少年时期读书治学的地方。唐代又曾在楼前建甘露寺,形成了庞大的建筑群,后因年久失修,于上世纪60年代毁坏。现存的万卷楼于1990年择址恢复重建。它依岩而立,高台回廊,朱柱黛瓦,飞檐斗拱,气势雄浑,为三重檐式木石结构楼阁。由陈寿读书楼,陈寿纪念馆和藏书楼组成,颇有汉魏建筑的风范。
此楼阁中陈列着各种版本的《三国志》,以及丰富的文史资料和珍贵的文物实物。特别详细地介绍了陈寿的坎坷经历,著书史实及其对后世的影响。四壁彩绘的16幅以《三国志》史实为内容的大型壁画栩栩如生,堪称国内一绝。南北廊轩中以《三国演义》故事为内容的仿汉代拓片型线刻壁画尤为精妙。馆藏的各书画名家创作的书法楹联也让人叹为观止,涉足赏阅,犹如步入三国历史风云之境。走进万卷楼,就仿佛打开了一座三国文化的宝库,或在你眼前展开了一幅立体交响的硕大历史画卷。那些融历史价值、学术价值及艺术观赏性为一体的史料珍品,对研究和弘扬三国文化,促进三国文化与世界各民族文化的碰撞与交流,具有了积极而鲜活的推动作用。1993年,来自美国、加拿大、日本及中国的100多位专家学者在这里举行了“三国文化国际学术交流会”,海内外专家一致认为,南充是陈寿的故乡,陈寿的《三国志》是三国文化源头,南充无可厚非地是三国文化的发祥地,更是三国风云汇入华夏历史长河的起点。
千年文脉,石阶蜿蜒,楼阁静立,青史悠悠。万卷楼中的各类藏品史料又恰似一卷摊开的不朽而厚重的竹简,墨香浸透着时光,释然着岁月,芬芳着古今。
陈寿,字承祚,公元233年出生于古安汉今南充市一个书香门第家庭,因自幼多病,家人希望他体格强健故取其名。他从小聪慧过人,思维敏捷,在青少年时期,就拜乡人历史学者,蜀国光禄大夫谯周为师,比较系统地学习文化知识。他还协助老师搜集整理了一些历史资料,谯周的博学与严谨对陈寿影响很大。博览群书,勤勉敬业,笃志修身的陈寿,养成了耿直率真,不事阿谀奉承的性格。也为日后他在史学上的卓越贡献和在官场上的几起几落埋下了伏笔。公元297年陈寿离世,他在故乡南充前后生活长达27年之久,故土的滋养与馈赠让其风骨纯真,刚正不阿,受益终身。
历经蜀汉、曹魏和西晋三朝的陈寿,阅历丰富,见多识广,尤其是记忆力出色。他凭着极强的写作能力踏入官场,曾担任过秘书郎、黄门待郎和著作郎等要职,长期从事文史方面的工作。青少年时期广博文史知识的积累启迪,在故乡闲居时对蜀汉灭亡原因的思考整理,加之洛阳工作之便时对三国归晋史料的分析和考证。这些都为陈寿撰写《三国志》打下了扎实的基础,同时也为此提供了很多便利的条件。经过近十年的艰苦与努力,目睹群雄逐鹿,乱世浮沉,世态炎凉的陈寿,于公元289年终于完成了巨著《三国志》。此部史籍完整地记叙了自汉末至晋初近百年间,中国由分裂走向统一的历史全貌。
陈寿以“文质辨洽”与“春秋笔法”的史笔,首创国别体正史,将魏蜀吴百年兴衰熔铸为不朽信史,为华夏历史长卷留下了光辉灿烂的篇章,赢得了三国文化的历史真实。他在编撰《三国志》的过程中秉笔直书,不持偏见,摒弃了神化渲染和主观臆断,只以克制的笔锋勾勒出人性明暗,忠奸可辩,存真去伪。诸葛亮“鞠躬尽瘁”的忠贞,曹操睿智奸诈的品性,谯周劝降保民的争议。陈寿都在真实与慈悲间找到了相对的平衡,三国中的各类人物群像的描写均没有脸谱化,也能入木三分,鲜活生动,恰到好处。
在编写《诸葛亮传》时,陈寿给人们有一段众口皆碑的史话广为传颂。陈寿的父亲曾是蜀汉将领马谡的下属,马谡因街亭失守被诸葛亮挥泪问斩。这一事件导致陈寿的父亲受到牵连,被投入监狱,并遭到了剃发剃须的羞辱惩罚,这在当时被视为一种人生最严重的侮辱。尽管陈寿之父曾遭诸葛亮的迫害,蒙怨受屈,最终被流放,两家理应存有旧怨,在陈寿心中也应留下抹不去的阴影和仇恨。然而,陈寿在撰写诸葛亮的生平事迹时,却仍保持了公正无私,不存任何个人恩怨与偏见的做法,客观恰当地对诸葛亮进行了详细叙述和中肯评价。也因此,他广泛地得到了世人的认可和推崇。其实像这样的情形在他的写作中数不胜数,也属屡见不鲜。《三国志》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和《后汉书》被史学界并称为“四史”,在中国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。“并迁双固”和“史学双璧”的美誉成为了陈寿不可磨灭的光环,若一盏明灯照耀着史学界后学的心境,不断地发挥着榜样的作用已成为佳话。
陈寿的《三国志》为史实基石,是三国文化的根脉所在,为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的艺术升华提供了丰厚创作之源。罗贯中以《三国志》为蓝本进行了文学性再创作,合理想象与必要推理相结合,通过“七实三虚”的原则塑造了三国众多人物脸谱化英雄。使他笔下的三国故事家喻户晓,传播甚广,且能经久不衰,深入人心。他们二者形成了“忠实为骨,文学为魂”的互补关系相得益彰。千余年来,虽岁月更替,时过境迁,沧桑巨变,但三国历史文化在中外政治军事,文化教育及商海艺界的影响力却不可估量与替代。无论是庙堂之高,江湖之远,还是街巷闲聊与茶余笑谈,那种对三国文化的品评都不可缺少,热度不减,余味无穷。《火烧赤壁》《草船借箭》与《三顾茅庐》等故事众人皆知,就是普通百姓也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,演绎一番为快。“七擒孟获只为欲擒故纵”的自信,“过五关斩六将也不事二主”的忠义,“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”的智慧,一个个三国故事发人深省,耐人寻味。人们从中吸取着养分学习处事之道,丰满着谋略,憧憬着希冀,分享着成功喜悦。可以说,若无陈寿在嘉陵江畔沉淀的信史,便无罗贯中笔下波澜壮阔的英雄宇宙。三国文化的源远长河,是从南充陈寿手捧的斑驳竹简中奔涌而出。
《长安的荔枝》的作者,当代著名青年作家马伯庸,致力于“考据型小说”的探索创作,且硕果丰盈,是如今文学界一颗璀璨之星。其在开山之作长篇小说《风起陇西》修订载版的《后记》中曾深情地说过几句话,让人颇生感慨。他在构思与创作《风起陇西》这部表现三国岁月故事的长篇时,卧室床头枕边一直放着陈寿的《三国志》,并反复研读琢磨。每当细细品读之后,自己的脑洞大开,思维异常活跃,便有了创作的灵感与冲动。马伯庸日后的《三国配角演义》《三国机密》和《文化不若旅》等几部反应三国历史文化的长篇小说能呼之欲出,精彩纷呈,以飨读者,这也都得益于陈寿《三国志》的启发与引领。
“千秋笔写千秋史,万卷楼藏万卷书”。嘉陵江水滋养了陈寿的史笔,将三国风云金戈铁马化入了竹简墨香。文化之旅漫步于今日南充,仰望着西山风景区的万卷楼重阁,聆听着陈寿中学的朗朗书声,那西巷茶馆里的评书三国,那西河陈公桥边的三国笑谈,都别具风味,难以释怀。南充万卷楼里的陈寿青铜像静望着凡尘,谁不心生敬畏之情。当史书的严谨与小说的浪漫在嘉陵江畔与西河之滨交融,方知所谓文化源头,既是竹简垒砌的丰碑,更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。
(作者何朗生,四川营山人,中学高级教师。系四川省美术家协会会员,四川开明画院副秘书长,四川省知联会画院画师,南充市政协书画院画师,南充开明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,民进西华师范大学委员会委员。已有200余幅国画作品和600余首(篇)诗词在多家刊物及多家媒体上发表。并有多幅画作参加了国内各级书画展收入专集,也有多幅画作被国内外相关人士和部门收藏)
作者:何朗生
责任编辑:罗岚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