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盏临风叩眉山

来源:民进渝北区工委|作者:余馨|时间:2023-08-11 10:41:56

刚到眉山,东坡的夕阳,就站在窗前等我了。

这样的夕阳让我想起苏东坡抱病卧床,在病榻上还时时惦记着的那一树海棠。他说,“海棠花开时像是雪上搽了绯红的一层胭脂,极为美丽。”当我的眼光越过东湖饭店的落地大玻璃飘窗,那些酷似一朵朵海棠花上的“胭脂雪”密密匝匝地挤着、簇拥着、蜂拥而上地扑向江面,再定一定神,就能听见江心扑扑簌簌的她们化作波光,一路洒着金,粼粼漾漾地绕城而卧。蜿蜒之势一躺就让我满心柔软,陷入迷幻。

一想起这是东坡的江,《水调歌头》的江,一蓑烟雨的江,就忍不住想去江岸上走走,看河柳如何把袅娜的姿态旁逸斜出地投到水里,捕几声燕雀在堤岸上若有若无的啾啼,看岸与水相接,天边云霞生烟,橘红,绯黄,蜜棕,锗红。。。。。。数十种颜色迅速融入大片炫烈的金,江面上恰到好处地形成一层纹丝不动的崭新的金箔,江面流动着变幻着,风把安安静静的各种底色一层层向江心推送。

眉山的夕阳中我愿心无羁绊地睡去,哪怕醉倒在这样的江岸,醉在满眼满心,满脚底的诗画意境,醉在那一句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,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?”的触景生情。

在东坡的故乡,只需凝神静气,就能凭借一片树影,轻轻易易地跟随一段光滑的石板路,一首诗,一阙词,一幅书法散散淡淡地寻到苏家宅院里鸡鸣犬吠,挑灯夜读,煮酒新茶……  

赴京赶考,夜听峡猿,暮观落日,穿云破浪,绕过江中巨石,仰望头顶绝壁断崖,苍茫江上,唯有一叶扁舟,雪浪纷纷,说与落花流水,寄情雄放与旷达,婉约与空灵,才能叩开那江岸凝重悲悯的命运之门。
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……惟有泪千行。”赴京赶考,一路颠簸,江上清影,离人的眼泪,岂是那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,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?”独对皓月当空时所能放下的。

一日,眉山新雨,房前溪水潺缓,一波如镜。远望东坡的出生地,山石奇崛,芳草萋萋,芭蕉新簧,烟霓紫气,眉山城中流连,街巷古雅,杨柳依依,拱桥流水,杂树临溪,恍若一步步走入东坡的画中。

走入那飞瀑流泉,潺潺涌动的“西园雅集图”轴,听那崖间缓缓袅绕的云雾和绕山的流水,看那奇峰峭壁之上,草木掩映,植被翁然,一条樵采之径,隐没在幽峡深谷的山腰……

眉山的深秋时有红叶满枝,时有叶色如染,东坡有画,园墙朝南,粉墙黛瓦,园门洞开。园中一案一古琴,丝竹声婉转,笔墨纸砚在左,坡岸石凳在右,庭院草木润泽,芭蕉围绕,激湍泉流,红绿相间一步一景,美如世外桃源。那“乌帽黄道服笔而书”的正是席地作画,吟诗唱和两袖旷达的苏东坡。

他的一生,在江枫渔火里,在仕途沉浮里,随了自己的真性情,不见消沉,不见颓废,不见须臾奉承,他始终保持一颗平常的旷达之心,从从容容地实现了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的哲思之境。即便是在他人生最不称意的时候,他依然扶耕种蔬,以“东坡”自诩,携半生的荣辱悲欢,笔挑半壁江山,留下千古绝唱。

水边站立,任心魄慢慢被一只无形巨手悄悄揉碎。     

古有眉州,山若娥眉,远望如黛。据说每年五六月间,城中百姓遍植荷花,硕朵繁茂,街的尽头,花香四合,稻香炊烟,亲和的邻里,耕读传家,苏家的庭院,就住在一片雨打芭蕉,秋塘农舍山间,鸡鸣晨起,清影入壁,修竹掩窗,路人无不闻读书声郎朗,苏家兄弟吟诗作画之语。

月如素衣,江上的孤帆远影,芒鞋已旧,仕途的一次次冷遇、问罪贬谪已令他心寂冰寒,寄情东边山坡上的菜畦农田,挽袖耕犁,汗若谷粒,颗颗饱满,让他移情山野,以溪林竹月为伴,乡间淳朴的农人,秋收的五谷,朝夕归雁如雪,天光云淡处处闻雀啼,他自嘲“鸡犬也识东坡”。

乡间的田园耕作渐渐冲淡了他满心的流放排挤之喟叹屈疾,溯江而下,东坡与眉州,眉山,原本是一衣带水,济世仁厚一脉相承。

《悼朝云》里,他有怜爱芳魂的真挚,亦有耕作之暇,改穿农人的布衣短褂,席地邀鸿儒,大醉挥毫,沿江夜游,对月把酒,诗乡的月,眉山的月,江上的清风明月,母亲,爱妻,朝云墓地上那高悬不落的松风雪梅,松涛冷月,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……惟有泪千行。”整整十年,唯有相思伴终生,可惜相思比梦长,晚年的他,退隐林泉,择山乡素朴而居,他竹影般洒脱,他披蓑戴笠,泛舟湖上,一壶清风明月,一壶青山绿水,一生的苦旅,早已如赤壁的浊浪沧沧,如眉山的夜雨浅唱,斗转星移,游走松风下。

作者:余馨

责任编辑:文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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