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
故事要从34年的夏天说起了。
家住景星乡核桃树村的姑娘们照例要去东林帮工,要去好一些日子呢,割谷子、打谷子、晒谷子、做吃食、送饭菜……这些活计都要一些人手才做得完。
东林是傅家的地盘,家业大,干活儿人手不够,这便给景星乡十多个村的年轻人们提供了一个谋生的路子。
这倒也不仅是干活儿了。春天时插完秧苗,年轻男女们便结下了缘分,到了夏秋时收割,这情愫早就深种了。
我想,傅德宝和徐婉秋就是这样开始的吧。
又到了收获的季节了,山上的猕猴桃还有些月份才成熟,婉秋于是和村里的其他姑娘们又下到东林来,去傅家的田地里收稻谷、忙农活。
此时的德宝早就在垭口边等着她了,盼了好些天,盼得鱼子岗的水都快要流干了,婉秋都还没有出现。这下婉秋终于来了,她是唱着《晚秋》小调来的,或许是希望天凉些吧。德宝在垭口这边叫唤着,待姑娘们从石墩子上过河,他便着急忙慌地去牵婉秋的手,生怕掉河沟里去了。
今晚就要住进傅家了,主人家专门为做工的外村人打扫了好几间屋,在荷塘的另一边,而对面便是德宝的屋。可是看上婉秋的何止德宝一人,德瑞也在追求婉秋,他家在荷塘的另一端。
星空下,荷香里,两个十七八岁的壮实后生,在自家门口来回踱步,观察着对方,生怕谁先划着船去塘里幽会了情人。
自然这些事情是没有发生的。姑娘们在塘边的井口洗着衣服,哼着小调,汩汩的清流从青石板上滑走,荷塘里满是咕咕呱呱的蛙声,仿佛在议论着那些后生没这耳福。塘那头,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子都在盼着呢,盼着明天能见上婉秋一面。
德瑞家没有请到婉秋帮工。春天插秧时,德宝和德瑞因为这事儿还打了一架,大伯公还是把婉秋给了德宝家,所以夏收时,德瑞也只好在田坎上窥伺了。那德宝怎么能忍呢,看样子也是要干一架的。
姑娘们都想看这热闹呢,一番口角后,也没个结果,倒是增添了农忙的笑料。婉秋给德宝和其他帮工送饭,金灿灿的稻谷把婉秋映照得更好看了,像一个丰收女神一样。德宝自然是开心极了,大口吃着,那渗下来的汗在黝黑的皮肤上翻滚着,都好像在喊着“婉秋”“婉秋”。
德宝说他想听婉秋唱首小调,婉秋又给他唱了《晚秋》,他说真好听,她只是笑,羞涩又灿烂的笑。
可是气急了德瑞了呢,非得闹着让他爹去把这姑娘弄回家做媳妇儿,这哪儿能呢,爱情的事从来不是强求的,还是自己去跟婉秋表心意吧。
这样的闹事每天都在发生,要等到中秋前后,谷子都晒干入库了,姑娘们都要回去了,可能才会消停。
可是今年不同,德宝和德瑞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了,得找个姑娘了,今年高低得给两个小子添一房媳妇儿。所以说,婉秋到底最后会许配给谁呢,这还是要婉秋自己做决定。
回家的那天,德宝把婉秋送到了河那头,没有什么好送的,婉秋留给了他一件秋衫,那是她帮工的时候缝制的,袖口上还绣了一朵塘里的荷花。德宝不知道说什么,就是很舍不得,厚厚的嘴唇又唱不出好听的曲子,憨憨的脑袋又想不出动人的情话。他只是说,让婉秋等他,等他家把今年的年祭做完了,他爹娘就会去核桃树村提亲。
婉秋还是那么羞涩,只是点头说嗯,便和姑娘们走到山垭口那边,渐渐看不到人影,只听到《晚秋》的调子在回响。
“秋已至,天气凉,鸿雁正南翔,红花谢了,寒气涨,冷时添件厚衣裳。”这样的调子一直回响在德宝的脑子里,恨不得秋天赶紧过去,恨不得年赶紧过完。可现在才晚秋,时间还早着呢,德宝担心的可能是德瑞吧,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快人一步、捷足先登。
这些发生在万盛场的事情和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相比,那都是小事了。晚秋时节,中央红军主力开始战略转移,到35年1月时,从贵州桐梓松坎进入到綦江,驻扎在了石壕镇。
但这些事情,万盛场的人还知之甚少,直到那天德宝和德瑞被安排去羊角乡购置年祭的东西,在街上他们看到在召开群众大会,宣传队在动员群众。他们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阶级、什么是闹革命,还能打日本鬼子。说到这个,德宝兴奋得不得了,当天就回去跟他爹娘说这事。
他爹娘说你不要婉秋啦!?德宝想了想,婉秋也是要的,不能让给德瑞。但他知道德瑞也想去打日本人,他要是去打了日本人还立了功,那回来岂不是洋盘了,我不就矮他一头了。又一想,自己现在啥也没有,连放船下重庆都没去过,出去混个名堂回来娶婉秋,那也是风光的呢。他想着自己还年轻,还能建功立业呢,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。
可是打仗会死人的呢!?你走了婉秋会等你吗?她会嫁人的呢!
这些想法就像浆糊一样在他脑子里搅拌。一个年轻小伙子,想法就是那样单纯,胸中也是那样热血,回来没两天,便做决定了。他和德瑞都决定了去部队报到,要出去闯一闯,去打日本鬼子。
可是爹娘怎舍得呢!
走的那天,年祭还没开始呢!德宝他爹把他参军的事告诉婉秋了,婉秋着急得不行,生怕见不上。
待见到德宝时,他胸前挂一朵大红花,模样很俊俏,像极了古代状元回乡省亲,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回乡。
婉秋早已哭成了泪人,她把她熬了大夜做的袄子给了他,袖口上还是有那朵塘里的荷花。
他激动得不行,他又是很骄傲的样子,他又是一脸的舍不得,他厚厚的嘴唇又拙于表达,他憨憨的脑袋又想不出离别的情话。他多想再听一听婉秋唱《晚秋》,他说让婉秋等着他,等他把日本鬼子都打跑了,他就回来啊。
等着他,等着他,等着他。
春风吹绿了稻苗,稻苗等着他;夏日灼烧着田埂,田埂等着他;冬雨浸透这青石,青石等着他;晚秋又是晚秋,婉秋等着他。
等着他,等着他,还是等着他,等他把日本鬼子都打跑了,他就回来了。
“秋已至,天气凉,鸿雁正南翔,红花谢了,寒气涨,冷时添件厚衣裳。”这样的调子哼了一遍又一遍,婉秋都觉得还不够,因为他走的时候没有唱给他听。他有没有冷时把我做的袄子穿上呢?他有没有吃饱肚子呢?又是一年夏收了,田里的庄稼都等他回来收割呢。他是不是已经在外面娶了妻子了呢?他会不会已经……
想到这些,就不能再想了。
家里的长辈说,你祖祖就是这样一天天等啊,唉,也没有把人等回来,后来家里面还是把你祖祖嫁出去了,结果还是嫁给了傅家,这都是命。
祖祖去世前,我都还很小。我印象中她老是在祖屋的门口蹲坐着,门外依稀有一片荷塘的样子,不过荷花是没有了。听说荷塘旁边有一方泉眼,汩汩的流水很是清凉,可是现在也没了,填起来做了很大的一个院坝。
我想,祖祖是在等他回来吧,他会穿着那件袖口有荷花的秋衫,一袭白衣、皮肤黝黑、嘴唇厚厚的,出现在祖祖面前。
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会摇着小船,穿过荷塘,带上他的婉秋,哼着那首动人的小调,在夜色里、星空下诉说长征路上的那些辛苦和快乐,讲述他的思念,他对革命的坚定执着和崇高信仰,他对家与国的理解,他对美好未来的期许。
想到这些,故事便不再单薄了,纯真的儿女情爱、炽热的家国之爱,让这晚秋的凉风便也暖了起来。


